随着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关注与自身息息相关的女性话题,“大女主”“女本位”这些词越来越进入大众视野,这些词汇也逐渐被吸纳进主流宣传与商业营销——公主动画从《睡美人》发展到《冰雪奇缘》,妇女节营销口号从“为他美丽”发展到“独立女性自爱自强”——资本开始抓住商机加大相关产品的投入,各种宣称“大女主”的作品开始涌现。
但与此同时,词汇的本义渐渐模糊。似乎诸多作品都能轻易与之搭上边,却在本质上埋藏着无数男本位的窠臼和陷阱。
在这种境况下,我们也许应当静下心来,深思一下:
究竟怎样的女性角色才算是真正具备力量?
究竟怎样的剧本才算是真正体现出女性的力量?
究竟怎样的拍摄手法才算是对女性保有尊重?
是女性角色打遍天下无敌手?或是女性角色聪慧超群无人能及?
是聚焦于某位女性抵抗偏见达成成就的奋斗历程?或是体现女性经历的沉痛苦难?
是描写女性互助的桥段?或是设定了母系部族?
是实现女角色脱美役寸头+实用服装?或是让女性得以担当掌握权力的角色?
这些元素,单独来看确实都能够构成不错的女性作品——但只要符合这其中的某一条就真能算是“大女主”“女本位”的满分作品了吗?
这些设定和桥段都是很容易就能够依葫芦画瓢仿摹出来的,我们怎么才能辨别出这是否是有口无心的堆砌呢?
追根究底,这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就在于:
我们究竟应该追求怎样的女性作品?
接下来,本文将以三部被好评赞为优秀女性作品的电影《老娘与海/Young Woman and the Sea》、《无名英雌/Hidden Figures》、《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Mad Max: Fury Road》来具体分析,满足以上某一条件的作品就真的是“女本位”作品了吗?还有那些无声中的陷阱是易被忽略的?

1896年,第一位女性导演Alice Guy拍摄了世界最早的叙事片之一《甘蓝仙子/La fée aux choux》,同时也是第一部有剧本的虚构故事电影。她在电影诞生初期便积极探索多种影像技术,如特写镜头的运用、手工胶片染色、以及同步声音的实验等,为电影语言的初步形成作出了巨大贡献。
然而,在电影这个新媒介渐渐展露出其商业价值时,大量男性从业者涌入其中,Alice Guy被从主流电影史中抹除,占据电影业的男性们建立起人人皆知的好莱坞,以及一套沿袭至今的、将女性层层客体化的经典镜头语法与叙事范式:
男编剧→男导演→男主角→男观众→被客体化的女性
纪录片《洗脑影像:性、镜头和权力/Brainwashed: Sex-Camera-Power》
通过坐在观众席观看荧幕,(男)导演的视角潜移默化地渗透进我们观者的潜意识中,并逐渐接受和习惯于完全代入(男)导演为(男)观众构建的视角。
女性从出生起就长期暴露于由男性主导建构的视觉文化中,由此我们被迫习得以男性观众的视角去理解叙事、评价角色,并认同其中隐含的性别权力结构;
而当我们退出观众席,回归我们自身的女性身份时,我们又不自觉以这种被内化的男性标准来审视规训自身。
在无形中,这种视觉语言,不仅塑造了影像的结构,也建构着我们的现实。

角色形象往往是主创意图传达给观众的第一层叙事信息,是主创想让观者对角色产生的第一印象。
角色在银幕上闪现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处线条和光影都是通过精心设计的视觉修辞,承载着主创的意图。
在真人影视作品中,这通过选角、妆造来实现:
我们常听闻传记片的演员都会绞尽脑汁通过各种手段(增肥减肥增肌戴牙套或其它道具和CG技术等等)来让贴近原型的形象和气质,例如《女魔头/Monster》中主演Charlize Theron在影片中的形象和她本人平日呈现的形象的巨大差异,可见她与主创团队的用心程度。

另外两部传记片《Nyad》《Monster》的演员原型对比
一方面,这是对历史原型的尊重;另一方面,这也是导演叙事意志的体现,它强化了角色的可信度,并服务于作品的核心主旨——比如《老娘与海》,这是一部非常典型的奋斗励志片结构,因此它的叙事目的本应是体现主角坚定不服输的意志和力量。
而当我们第一眼看到《老娘与海》主角时,她带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更多是“纤细”和“精致”——这与历史原型照片带给人的感受大相径庭。与原型在面部特征是否相像是另一码事,但主角形象在整体形象气质上都与叙事所需的力量感存在较大差别,甚至在科学逻辑上就与“跨海峡泳者”的身份不够匹配:脂肪是长距离游泳者的必需品。它们可以储存大量能量以供长距离长时间游泳的消耗,并且具有减缓热量流失的作用,以降低失温症对泳者的威胁。因此许多泳者会在重要挑战前摄入大量高热量食物来增重储备能量。同时她们肩背和手臂会在长期训练中生出健硕的肌肉。这些都是泳者们获胜甚至保命的重要和必备装备。

《老娘与海》的演员原型对比
但在演员和原型的照片对比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两者的差别:没有足够强健的肌肉,也没有能够保命的脂肪。
这不是批判主演本人,而是导演的失职——导演有权要求主演为角色增肌增重,有权要求妆造师或利用CG技术调整演员的形象,来实现最终的叙事目的。
而当本片的导演选取和认可这样一个相对“纤细”和“精致”的形象作为一部强调个人力量和奋斗的励志传记片主角时,就已经揭示了他对全片女性以及所有真实存在的女性所持有的观念:
女性的“美观”价值要优先于她的力量与叙事的真实性。

由此,在《老娘与海》主创已潜在地持有上述倾向的前提下,我们不出意料地发现,该片的镜头语言和灯光设计都沿袭了经典的视觉男凝惯例:
对于男性角色,往往采用更具戏剧张力与造型感的光影处理——如高对比度的侧光、顶光或轮廓光,强化面部结构的立体感与叙事的厚重性;对于女性角色,则往往采用柔光或平光处理,削弱面部轮廓与肌理的真实性,营造一种光滑无瑕、“美观”却失真的视觉观感。
一个电影场景的最终呈现,绝非偶然的技术或审美选择,而是其创作团队潜意识观念的无声宣告。
纪录片《洗脑影像:性、镜头和权力/Brainwashed: Sex-Camera-Power》
也许单独观看主角的特写镜头时这并不明显,但当你把女性角色与片中任一男角放置在同一画面中时,你会发现——
镜头确实是区别对待的!
可以看到,在相同光线场景中,女性角色的脸部仍然显得更为光滑平整、更为“精致”(当然,这也牵涉到从最初选角时对女男演员的相貌要求已然开始的不平等)她们脸上的光线更为柔和;而男性角色则被允许甚至强调面部的立体和粗糙,面部光线对比更锋利,光影切面更清晰。
如果说这是因为女主是年轻女性脸上胶原蛋白比较多脸型饱满皮肤光滑很正常,和对比的男性角色并不在一个年龄层,那么让我们再看看其她角色的对比,并引入同为女性泳者传记片的《奈德/Nyad》作为对照组。
而到了她们最终达到胜利彼岸的激动时刻,两者妆造的区别再一次体现出了:
怎样的镜头才是对女性真正客观和尊重的展现。
《奈德》也是非常经典的励志传记片模式,但它对女性的镜头语言上就呈现出了应有的自然平实。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它的布光对于女男角色是平等的,平等地呈现出我们真实拥有的一切。
没有美化遮瑕的妆效,没有拍成2D纸片人的灯光,没有精致的发丝,只有不加掩饰的皱纹、伤疤、晒痕、雀斑、为理想拼搏时面部的扭曲——就是一个女人生来该有的,最天然的模样。
这就是我们,和我们身边的她们所拥有的模样。

那么,我们可以将视觉语言称为无声无息中的“软洗脑”,而剧本和叙事结构则可以称之为通过情节、对话和角色关系更直接地构建和传递观念的“硬框架”。即便女性得以站到主角的聚光灯下,也避免不了阴影里潜藏着看似进步实则保守的叙事陷阱。
▷谁是配角?她们被分配了怎样的身份和定位?她们与主角之间有发生任何能够影响剧情走向的深度交流吗?人群中能看到多少个她的面孔?
▷谁在解决问题?是女性本身独立完成,或是有男性介入成为关键指引人甚至替她解决问题?
▷谁得到更多内心的矛盾和斗争?谁的角色更为复杂和丰富?女性是否为某些叙事功能而被塑造为脸谱化的完美受害者或楷模,男性则拥有更完整的角色心理转变轨迹?
我们可以带着这些疑问,再次重新认真审视一下这几部电影:

当我们把目光从有意识塑造得强大耀眼的“大女主”身上挪开,投向片中配角与龙套女性时,往往会发现她们要么数量稀少,要么戏份镶边,要么被塑造成远离权力与技术的刻板形象。
在许多宣称是“大女主”的作品,这种现象仍随处可见——除了那个被有意赋权的“天选之女”,其她女性依然沉没在主创无意识的偏见深海中。
在《老娘与海》中,主角身边虽围绕着众多女性支持者,但细细一看,会发现她们几乎都被套入了标准“背后的好女人”模板:
在主角遭遇挫折时,她们提供情感抚慰而非关键性引导;
在主角奋斗路途中,她们在远方默默守望而非实际参与;
在主角终获成功时,她们在旁边陪着欢呼雀跃。
她们始终在远处无条件地奉献和陪伴,没有与主角产生任何有深度的对话或冲突。
然而,在这么一个叙事性的故事中,没有任何波折,也就意味着没有关键情节的记忆点,无法构建完整的人物弧光。
反观如主角父亲这样的男性角色,他从质疑转变为支持,就拥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转变轨迹和角色弧光的成长;而母亲、姐姐与教练等女性角色,则从开场至结局始终被困在初始的角色定位上。
她们被悄然淡化成了一块温暖而模糊的背景板,仅作为衬托主角光环的一点星光存在。
《老娘与海》剧情示意图
这在本质上,与无数男性中心叙事的“家中苦守的贤妻良母”角色并无二致——她们的角色生命始终是停滞的,没有任何发展的机会。
在叙事与观看的意识边缘,她们依旧被固化于刻板的形象,既无力发声,也难以被真正看见。
而在《疯狂的麦克斯4:狂暴之路》中,这一点体现得更是淋漓尽致。
影片讲述了主角率领被压迫的女性同胞逃离将女性视为生育机器的部落,寻找传说中母系家园的历程。
乍一看,这似乎是非常振奋人心的女性奋斗故事,甚至主角还是脱美役的寸头战士造型。和《老娘与海》、《无名英雌》一样,片中不乏可被单独截取出来会让人觉得这无疑是有力量的“女本位”电影的台词和场景。
但在主角带领同胞的逃亡路上,这些女性全程作为被拯救的无力受害者、“赏心悦目”的背景板、被牺牲的“美丽悲剧”存在。
在主角与两名敌人打斗时,她却只能孤军奋战。五位女性同胞只是集体畏缩在远处观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背景板——即便她们因长期囚禁而体弱力虚,在这样的生死存亡关头,她们也本可以尝试一起扑上去用体重共同压制,亲自参与拼搏而不是等待救援。
到了剧情更为跌宕的后期,她们也并未真正获得话语权与自主性。
当母系绿洲被毁、成员牺牲等重大转折发生时,她们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会对主角表达安慰扶持或探讨新出路,或在对生死进行思考。她们从未得到自己的故事,只勉强作为各有分工的标签化概念的刻板呈现:
传承(白发成员和母族老人)、牺牲(孕妇成员)、理解与爱(红发成员&男战童——而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实则又在重复刻板印象的女男特质极端分化:女性特质为柔情、男性特质为暴力,男性拥有直接改造世界的力量,而女性拥有几率性的感化“男性”的“力量”,本质上强调着力量和权力仍被归属男性)
同时,与《老娘与海》中男性角色能够获得完整人物弧光的情形类似,《疯麦4》中的男战童从狂热到醒悟,他的角色弧光比主角之外的任何一个女性角色都要丰满。
而她们拥有的,只有一个又一个凸显她们“美貌”和“身材”的镜头,在废土世界里还能保持绝对的“美观”。
而到了《无名英雌》,本片主角作为黑人女性,在性别与种族的交叉歧视中艰难奋斗,而片中的白人女性担任起从“从抱有偏见到最终认同”的转变轨迹。
这下,她们似乎获得了和前文的《老娘与海》中父亲或《疯麦4》中男战童类似的角色成长弧光——但当我们仔细观察,这种叙事安排实则割裂了黑人女性与白人女性之间本可建立的女性联结:
黑女和白女之间因种族造成的地位倾斜,叠加上她们共同作为女性在白男主导体系中遭受的排斥,这本是很具挖掘价值且也是现实存在的复杂课题。
但在本片中,两方的女性阵营被简单塑造成了完全的对立面,没有任何出于女性身份共情的深度交流。
同时,通过处于视野边缘的白女配角设定,我们能够知觉到主创的盲区——全片仅有的两位有台词的白人女性,都在白男群中孤零零地做着文书助理、人事等支持类非技术非领导岗位。她们最大的叙事功能是展现比白男更直白的言语歧视。
而她们最终对主角表达的认同,并非源自她们的自主判断或女性之间的共情,而注定被安排在更具“智慧”“权威”且主动出手帮助主角的白男之后——礼物是替白男递交,岗位通知是传达白男高层的指令……她们仅仅是白男话语的延续回声,不具备自己的思维能力。
此外,主角之一和她的男性浪漫对象的对话已经暴露出:主创认为主角只是个别的女性“特例”,而绝大多数女性仍被默认为无能与愚昧。
这种论调虽然似乎突出主角的优秀,实际上仍是巩固了对女性整体的贬低性想象。
与之对比,《还有明天/C'è ancora domani》中的女性配角也是寥寥几笔,却在有限的篇幅中呈现出丰富立体的面貌。她们对事态发展持有各自不同的反应和立场,也在某些不经意的碎片瞬间——一个眼神、一个肢体动作——流露出超越立场的,同为女性的默契和共情。这种刻画未必需要占据极大篇幅,却也使她们成为拥有各自内心世界的鲜活的“人”,而非片面模糊的“影”。

《还有明天/C'è ancora domani》中的女性配角

那么,再回看我们的“大女主”——她看似被有意识地塑造得足够耀眼,不是吗?
但若细究便会发现,推动剧情、扭转局面的关键行动,仍牢牢系在男性角色手中。同时,他们担任着引导“大女主”顿悟和克服困境的导师角色,无形中再次巩固男性作为权威与智慧象征的传统叙事。
“大女主”只是名义上的主角,却从未真正掌握叙事主权。
在这种男权叙事结构下,“大女主”实则为男性“挑选”“认证”出的女性“特例”,异化为“荣誉男性(honorary man)”——因此男性才能够准许她达成“普通女性”无力完成的目标,甚至获准模仿和进入男性价值体系,并获得与男性进行“平等”对话的能力,同时也与女性群体彻底割席。
而除她之外的女性角色,即“普通女性”——则被描绘为无法真正理解和支持“大女主”远大目标的“她者”,被排除在叙事核心之外,也无法对事态发出自己的真实声音或做出任何反应。
在《老娘与海》里决战前的关键顿悟时刻,这一叙事缺陷暴露无遗:
即便主角不乏母亲、姐姐与教练等一系列女性角色的支持陪伴,但最终为她提供核心引导的“导师”角色仍被分配给了男性泳者,更讽刺的是,剧本借主角之口直言“她们(父亲和家人)都不会真正懂我,只有你懂”——她的女性亲属模糊为一个泛指的“家人”,抹去了她们具体的存在与姓名。
而从叙事结构(参照前文剧情示意图)中可以清晰看到,不少所谓“大女主”的成长弧光,本质上是一条由男性定义、搭建、并以男性认可为终极奖赏的路径。
她的每一次挫折、磨难与关键顿悟,无一不是由男性角色所设置、触发或点拨。她的成功,也需男性权威来最终认证其价值。
因此,整个叙事在本质上仍是隐秘地围绕男性轴心运转的。
与此同时,她的角色也未获得真正的内在挖掘——只有无穷无尽不变的坚定和冲刺的单薄循环,将她简化为样板式的符号化偶像。我们看不到她的自我怀疑、脆弱与重建,更无从感知那些歧视偏见在她内心激起的波澜,与真实原型的鲜活生命力相去甚远。
她夜半梦醒时,会想起男性否定的目光吗?或是媒体报道对她外貌而非成就的关注?她在宣告挑战失败瞬间,会忆起憧憬她的小女孩和女性同伴对她的期望吗?
对此我们一无所知,只能对着空白的荧幕想象,因为主创只给了我们这么一层薄薄的表面形象。
反观《奈德》,则通过在主角挑战身体极限时穿插过往记忆的闪回,带领观者深入主角的内心世界,刻画出更为挣扎、更为丰沛和复杂也更贴近真实的女性生命经验。

到了《无名英雌》,更是通过一系列独立事件展现这一陷阱:片中出现多次种族歧视事件,最终并非通过主角的抗争化解,而是依赖于白男领导的“宽宏大量”和“怜悯之心”得以解决。
主角对此所做的,只是安安分分的在工作上努力努力再努力,从不做出任何激烈的抗争行为。她们靠着自己足够优秀的天资、对事业足够的奉献、对白人足够配合有礼的忍让态度来博得白人(男性)的协助和认可。

《无名英雌》由此呈现出非常清晰的种族与性别的等级划分:
白男(绝对的优越救世主)>黑男(与白男相比更不理智,但仍具备调解和支持黑女情感问题的优越能力)>黑女(因影片主题而被放置在舞台中心,供人观赏、等待救援的乖巧完美受害者)>白女(被完全边缘化的工具人,作为种族歧视的体现符号和白男话语的传声筒)
影片甚至通过对话来暗踩了下当时以激进方式抗争种族隔离的黑人群体——这透露出的潜在逻辑就是:
“我承认你是有被歧视,但你不能太愤怒太激进太不理智,如果你够优秀够谦卑够文明够努力我们自然而然就会认可你。”
这是非常经典的Tone Policing(语气审查)和Respectability Politics(体面政治) 。
这类论调忽略和回避结构性歧视的实质,拒绝承认受害者愤怒的正当性,转而批评她们的语气、情绪或表达方式,把她们污名化为“不文明”“不理智”。
这将不公正的责任从压迫系统转移到受害者身上,要求她们服从主流社会规范来自证她们“值得”公平,而非要求不公平的系统本身进行改变。
类似的诡辩在“女权还是平权”的争论中非常常见,直到现在许多人仍然抱持着同样的观点,认为因结构性歧视而出不了头的女性是她们个人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不够服从主流规范,认为是她们太“愤怒”或“不易满足”。
但我们是否该获得尊重和认可并不该因我们本身的行为和天资挂钩——我们是与你们(白人/男性)平起平坐的人类,我们生来本应获得同等的尊重和机会。
而在《疯麦4》中,通过剧情和角色形象就已将主角与其她女性之间划开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全片中,男性角色对主角进行全程帮扶,由他把控事态发展:尽管主角是行动的发起者,但推动和解决关键危机都被分配给男性角色。男性在主角陷入绿洲尽毁的绝望时主动提出新的计划,男性在主角与最终BOSS决战时给出拯救性的最后一击,男性在主角受伤无力时把她扶上最终的权力宝座并潇洒离开深藏功与名——男性至高无上的优越性贯穿全局,传递出明确的潜台词:她的成就完全仰赖于他的帮助,权力是由男性赋予的,她自己不具备独自完成终极使命的能力。
于是,主角的战士力量和脱美役形象,在主创偏见的操纵下本质更偏向于对男性气质的模仿,再一次悄然复颂了一次“男性化”的“优越性”,而非认可“女性本该如此”的自然表达:
面对被默认柔弱无力的“普通女性”时,她获准代行“冷静可靠”的男性拯救者身份,并且与女性不会发生任何深层有意义的交流,因主创潜意识不认为“普通女性”具备这样的能力;
面对真正的男性时,她被允许显露脆弱和有限的复杂性,强调唯独只有男性才能看穿和抚慰她,并进行作为剧本核心的深层对话。
她与男性之间的共鸣,远比她与女性同胞们之间的共鸣体现更为强烈。
与《疯麦4》中将叙事主权最终交予男性角色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还有明天》却在女性极端受限的历史背景中,依然将绝对的叙事主权坚定地赋予了主角。尽管美国大兵的炸弹看似是剧情的关键道具,但其意义完全由女主角的意志所赋予——是否使用、为何使用,均源于她自身的目标和独立决策,他对此没有任何掌控权。这枚炸弹是她为实现目的而主动选择的多种方式中较快的一种,而非绝对唯一解。
更巧妙的是,编导通过设置主角与美国大兵处于一种单方面的沟通障碍状态,让她得以彻底拒绝了任何可能的男性指引或居高临下的“帮助”,从而确保其行动的纯粹自主性。

于是我们如今能看清,尽管题材各异,上述三部影片却共享同一种陈旧内核:
一片单薄的样板化“大女主”纸片立于舞台中央,其她女性则淡化为无声无息的背景板,而操手位与观众席仍然被男性牢牢把持。
这两种现象实则为一体两面,共同维系着以男性为默认主体和绝对权威的叙事结构。即便女性终于得以登上台面,也未必能够真正触及甚至挑战到深植于内核的性别权力秩序。
不过,这类作品虽然存在诸多窠臼,我仍认为它们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个小小小的“里程碑”标志——相较于成绩斐然的女导作品《芭比/Barbie》,《老娘与海》等片更像是一部大厂男编导在市场偏好变迁中不得不为之屈服的典型商业恰饭产品。它标志着市场正缓慢地不得不开始正视女性观众的消费力量和叙事需求,这能够鼓励更多厂商为女性题材投入资金,从而扩大作品基数,并为未来真正高质量的女性作品带来土壤。
同时,它们最重要的积极意义在于,让更多女性得以看见历史长河中激流勇进的英雌,被她和她们的故事所触动,并通过银幕上的角色看到女性更多的可能性,去挖掘和想象女性更多的可能性。
归根结底,真正引得我们心潮澎湃的,不是那些堆砌的关键词模板,不是那些励志叙事套路——而是和我们一样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有皱纹有斑的女性。
因此,面对资本日益熟练地收编女性议题,复制出无数挂名“大女主”“女本位”标签作品的现状,我们更需保持敏锐的批判性思维,不轻易满足于浮于表面的“超强女战士”或是“女性奋斗片”的表面叙事,而应该不断追问:
是谁在叙事?
为何这样叙事?
女性角色们是否真正拥有叙事的主权?
她们是否终于被默认能够拥有权力?
不要轻易满足。不要停止追问。
我们不应只止步于又多添一个女性“战神”或“国王”或“泳者”的故事——我们所要追求的女性作品,应该是将叙述主权彻底归还于女性的作品。
而荧幕之外,我们亦与荧幕中的“她们”一样,继续奔跑,不会停歇。

文案/编辑丨River